行腳遊記

兩千年行腳﹝一﹞

◎聖嚴師父

漢藏佛學大對談的籌備

 一九九七年(去年)五月二十四日,在紐約莊嚴寺大殿落成,以及大佛開光的典禮上,請到了二十位來自台港各地的華僧長老,共同主持開光儀式;達賴喇嘛與我,也都是其中的一位,因此有緣從台北見面後,時隔一月,和達賴喇嘛再度相遇。當時雖然未有機會作個別的交談,但在同桌的午齋席上,彼此交換了好幾項意見的看法。

 到了去年七月中旬,西藏之家的舒曼博士計劃邀請達賴喇嘛,於今年度再度來到紐約,為他們的新道場主持開幕儀式。因此,想到要找一個華人的佛教團體,共同跟他合辦一次達賴喇嘛的弘法大會。由於因緣的聚合,主動地找到了我們法鼓山的美國分會。當時我人在台灣,經果谷師向我勸說,七月十五日我同意了。而舒曼博士也贊同果谷師的建議,策劃在法會的最後一天,安排我和達賴喇嘛,作一場破紀錄的漢藏佛學對談。

 七月三十一日,舒曼博士寫好一封致達賴喇嘛的邀請函,八月初寄往印度的達蘭沙拉,向達賴喇嘛作正式的邀請。九月初,他又親自到達賴喇嘛流亡政府所在地,當面禮請,並且建議達賴喇嘛講文殊菩薩的智慧法門,其實就是宗喀巴所著的《聖道三要》。據說在前年,他巳經在洛杉磯講過一次,那是舒曼博士和當地僑領林耿如居士合辦的弘法大會。

 達賴喇嘛對於和我作一場漢藏佛學對談的建議,欣然接受;當時並沒有談到該如何進行對談?以什麼作為主題?

 九月二十五日,西藏之家與法鼓山美國分會開始討論合作契約的內容,到了十一月十一日才簽妥。舒曼博士為表示對我的尊敬,於十一月下旬率領他的夫人及兩位秘書,來到東初禪寺拜訪,交談極為愉快。之後,法鼓山美國分會和西藏之家,僅以極少數的人力,經過無數次的溝通接洽,終於完成了所有的籌備工作;我們這一邊,是以果谷師為主要聯絡人,加上四位義工,那就是龔天傑、陳珠華、林德利(Lindely)、曾懿莊等。

 所作的第一項決定,就是場地,先後換了三處,最早的可以容納五千多人,然後是三千多人,結果都因為時段不適合,最後才確定了一家只有二千多個位子的玫瑰廣場。我也親自到現場看了一次,地點是蠻適中的,靠近無線電城(RadioCity Music Hall)。可是該場地的燈光、音響、以及座椅,都需要我們自己解決,還有同步翻譯和收聽設備、安全裝置、以及飲食及售票,乃至於為遠道而來的聽眾預約旅館的問題等等,都是要我們自行接洽專業的公司承包去做,這是非常繁瑣複雜、千頭萬緒的事。而且西藏之家的西方人和我們東方人寺院,是兩個不同工作性質、不同文化背景、不同行事習慣的佛教團體,卻要合作主辦同一件事,真是煞費周章。我指示果谷師三個原則:�@吃明虧可以接受的話,不要去計較。�A要以忍耐心、慈悲心和智慧心,來完成這項任務。�B在平等的條件下,盡全力合作。

 在西方社會,要辦事的先決條件,就是經費的預算。估計可以從門票入場券的收入之中,除去各項開支,尚有盈餘;其中百分之四十,供養達賴喇嘛,百分之六十,則由兩個主辦單位均分。我們準備將分到的款項,捐給達賴喇嘛作為興辦佛教教育之用,而西藏之家正急著等待這筆錢作為他們新道場的裝潢所需。可是在還沒有賣票收入之前,所有的開支要由二家主辦單位預先墊付,於是在銀行設立了一個專款專用的戶頭。

 我們舉辦這樣的一椿大事,是要通過各種媒體的介紹,才能達成弘法的最大效果。首先,要讓東西方的人士知道這項訊息,並且有意願來參與這項盛會;然後要作適當的文宣工作,讓弘法的宗旨和內容,給不能參與這項盛會的全球人士分享。因此,由二個主辦單位,分別負責找到專業的公關人員,以英文及華文,向各項大眾傳播媒體,適時發出梯次性的文宣資料。英語系統的媒體,是由西藏之家找到一位義工公關。華文部份,則由台灣及美國兩地分頭進行,在台灣方面,當然是由法鼓山聯合辦公室的公關文宣室,挑起了這項任務;美國方面,則是由東初禪寺的信眾,現在服務於《世界日報》的李崇婉居士策劃聯繫。

 在會前,除了陸續發佈訊息之外,也分別在台灣和美國兩地,各召開了二次記者招待會。美國方面,第一次是一九九七年十二月二十三日,安排在市中心的禪味素食餐廳,和各媒體的主管及記者們見面,由我親自主持;第二次是一九九八年四月一日,還是在禪味,由果谷師和舒曼博士共同召開,四月二十五日我親自訪問《世界日報》,由其董事長李厚維及前任馬克任接待。在台灣,是於一九九七年十月十二日,我從羅馬梵蒂岡出席世界宗教和平會議回國,藉法鼓山台北市安和分院招待記者,宣佈了這項消息和它的宗旨;一九九八年一月十五日,由於舒曼博士到台北訪問,所以跟我共同為這項法會招待記者,各大媒體也都以顯著的篇幅報導了這項消息。同時,在我們的《法鼓雜誌》、《人生月刊》上刊登,而我也在台灣一連串的弘法活動之中,透露了這項消息。

 媒體記者多半會問起,這場大會為什麼不選在台灣而要在美國舉辦,我只能回答:一切都是因緣促成的,這不是我意料中和計劃中的事。不過,能在美國紐約這樣的國際舞台上,和一位諾貝爾和平獎的得主達賴喇嘛,同時對談漢藏佛學問題,無異是將漢傳佛教的觸角,延伸到了國際間。因為目前的達賴喇嘛,不僅僅是代表著西藏文化,事實上巳被世界各國認作是佛教的代表。對於漢傳佛教的聲音,不但在國際上很難聽到,就是在國內台海兩地,也是被民間信仰和新興宗教所混淆。甚至連台灣佛教界的僧俗四眾,也對漢傳佛教認識不清,而沒有堅固的信心。

 我看到今天的台灣,有許多佛教徒,不是一窩蜂的去學習藏傳佛教,就是一面倒的去依靠南傳佛教。原因就是不知道由祖先們努力了近二千年的漢傳佛教,留下了龐大的智慧遺產,其可貴處是什麼呢?所以我非常樂意讓藏傳佛教的代言人達賴喇嘛,以及國際間的佛教徒們,聽到一些有關於漢傳佛教也不錯的資訊。我是漢人,在漢傳佛教的環境中長大,受到的恩惠是無可比喻的,所以也想趁此機會向國內外人士提醒一下:漢傳系統的佛教徒們不要忘了,我們也有不少值得發揚光大,和世人分享的智慧財產。直到今天,日本、韓國、越南,還有許多人使用著它。

與達賴喇嘛緊鄰而住

 四月二十八日,達賴喇嘛一行抵達紐約。原來西藏駐紐約辦事處的官員,約定我一起至機場迎接,或者到他住宿的華爾道夫大旅館會面。可是,就在當天,達賴喇嘛派駐紐約的僧團代表羅伯森喇嘛(Lama Lobsang),陪同達蘭沙拉辯經學院的副院長丹道格西(Geshe Damdul),以及該院的學生蔣揚仁欽,到東初禪寺拜訪。說是當天去機場迎接的人太多,甚至不會有機會跟達賴喇嘛講到話,會使達賴喇嘛感到對我不禮貌。至於他到了旅館,旅途勞頓巳經很累,最好讓他休息,而且還有不少的媒體記者等著見他,所以不去比較好,因為我不是他的弟子和信眾,只要讓西藏之家的舒曼教授去迎接就夠了。

 當天這老中少三喇嘛訪問我的目的,是聽說我將會以這次門票收入的盈餘款額,透過達賴喇嘛,捐給他們的辯經學院,所以先來表達謝意,同時也商討一些合作交流的計劃原則;也就是說,法鼓山的法鼓大學或者中華佛學研究所,今後跟達蘭沙拉的辯經學院,進行若干合作交流項目的可行性及可能性。

 今年三月三十一日,這位台灣籍的年輕喇嘛蔣揚仁欽,曾陪著他們的院長丹丘格西(Geshe Damchol),到台北訪問我們農禪寺以及中華佛學研究所,所以知道我們的情況和辦學的方向。他們的辯經學院,創辦沒有多久,那是由達賴喇嘛親自指導,交給最親近的幾位格西,負責經營,比起他們在印度南方三大寺的規模,雖然小得多,但它畢竟是屬於達賴喇嘛自己指導的,應該會受到更多的照顧。現在從台灣去印度留學藏傳佛教的年輕比丘,多數也是該院的學生,所以跟漢傳佛教比較接近。至於如何地合作,要在他們的副院長丹道格西回到印度,討論之後才能知道。

 四月二十九日下午,我為了與達賴喇嘛同時出入會場,以及就近招呼的方便,所以也帶著二位比丘弟子果元及果谷,住進了華爾道夫飯店,跟達賴喇嘛不僅是同一層樓,而且是緊鄰。這是一家在紐約名氣最大,也是歷史悠久的旅館,凡是出席聯合國會議,以及出席各項國際會議的世界各國元首、首長等大人、名人、富人,多半會住進這家旅館。它的設備裝潢雖然普通,空間卻很寬敞,安全警衛也很周密,當然,它的價格也不便宜。我們是由於西藏之家舒曼博士運用了什麼關係,能以大約半價的房間費用,住了四個晚上。

 雖然和達賴喇嘛緊鄰而住,由於各有自己的時間安排,不能隨便進出彼此的房間,我是到了五月一日早上,才正式到他房間的客廳作了十五分鐘的訪問,然後一同坐車抵達會場,之後只有二度再到他的會客室,一次是五月二日中午的聚餐,第二次是同日的傍晚舉行記者招待會。其他的時候,只有從會場回到旅館之時,乘坐同一輛汽車。

 不過,交談的機會還是蠻多,每次在會場等待上台之前,有五分到十分鐘,都是我陪他單獨相處的時間。彼此交談的焦點,不是在台上講的主題,而是一些戒律上和習俗上的問題,乃至關於彼此在修行生活上的問題。跟他相處,始終讓我覺得,是我熟悉很久的一位老朋友。彼此曾就比丘戒可以捨了再受,比丘尼戒則只受一次,捨後不能再受的問題交換意見。他也在會場中被聽眾問起,近時台灣佛光山從尼泊爾某喇嘛處請回的佛牙舍利,是真是假?他當眾回答是:「我不清楚,我有些朋友可能比我有研究,不過西藏也有人把象牙當作佛牙供的。」他在私下告訴我說:「西藏人的信仰很多,有的也極有趣,以那麼大的象牙當佛牙總是過份了一些。」他對我能有六年的山中閉關,很讚賞。當我問他每天的日課,他說他每天有三至四個小時打坐修法,也讓我佩服。

 五月一日上午九時三十分,與現年六十四歲的第十四世達賴喇嘛,在旅館的會客室見面,他看來健康不錯、精神振作、面色紅潤,握手時感到他的兩手柔軟而溫暖。他見客的習慣是先站在門內的正中央迎接,然後伸出雙手彎腰合十,再把身體低過九十度,跟我握手致意。我發現站直身體後的達賴喇嘛,不會比我矮,但在向我打招呼時,就顯得比我矮了許多,好像他的腰、背都是駝著的,就是跟我一起拉著手走向座位時,還保持著同樣的姿勢。可是當他面對面跟我一起坐下時,又跟我差不多高了。

 其實,他不僅對我如此,跟所有的信眾和訪客見面,也都如此,所以曾有記者問他,是不是他的背駝了,他則不置可否的回答,可能平時坐得太久了。事實上並不盡然,因為當他和我同坐沙發以及汽車和椅子時,發現他並沒有彎腰駝背。同時我也留心跟隨他的喇嘛弟子們,和我見面時,也都是這個樣的。見到佛像固然會五體投地,見到任何人也都會深深的彎腰,恭敬的迎送,親切的招待,充滿了謙虛、慈悲、平易近人,高人而下己的威儀。他們對於客人和信眾,都能如此的尊敬,對於長輩的禮節,那就更加殷重了。我見到達賴喇嘛的出家弟子們,對於達賴喇嘛非常恭敬,遇到有事需要請示之時,必然合掌彎腰、抬頭仰視,在接受指示的時候,往往會雙膝跪下,再彎腰合掌仰視,這都讓我得到深刻的印象。

 我們法鼓山正在提倡「四環」運動,其中一項就是禮儀環保,包括心儀、身儀、口儀;除了個人的禮儀,還有家庭的禮儀、團體的禮儀、社會的禮儀。但是在我們漢人的社會之中,很難落實,雖然大家願意接受這樣的觀念,也覺得非常的需要,可惜在民族性的習慣上,卻很難讓大家做到。所以這是我們需要繼續努力,加強宣導的重要工作項目之一。

 當時我跟達賴喇嘛所談的,只是把前二次會面的情況,作了一些回憶。然後互相請安問候最近的近況,接著就登車前往當天弘法大會的會場。上午十時準,出席的聽眾巳把會場坐滿,聽說其中有許多人是從世界各地趕來,包括歐洲、南美洲、澳洲及亞洲。而我們台灣來的團體,是排在正中央的一區,所以上台之後,給我的印象全場多半是華人,另外二旁、後邊及二樓,由於光線暗淡,就不容易分辨是西方人和東方人。其實是西方人比東方人多些。

法鼓雜誌 113期 1999/5/15 第3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