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別報導

枯木開花 如幻似花

專訪作者施叔青居士

◎ 嚴康寧

關於《枯木開花》書名

 今年春天,當施叔青的撰寫工作告一段落,作者和出版社正為書名而煞費苦心,思索不得之際,只得求教於正在美國紐約象岡道場主持「禪49」的師父。

 象岡的春天原本溫暖柔和,但禪修期間卻詭異無常,望著在狂風暴雨侵襲下的荒野,處處都是連根拔起的大樹與草叢,師父脫口而出「枯木開花」。

 這是出自於《景德傳燈錄》中,弟子問:「如何是道?」香嚴智閑禪師曰:「枯木龍吟。」師父特別說明,枯木開花在邏輯上是說不通的,也代表不可能、沒有這回事,就如同廣欽老和尚曾說過的:「嘸來、嘸去,嘸代誌」(台語)。

前言

 盛夏的午後,聆聽名小說家施叔青細訴寫作《枯木開花----聖嚴法師傳》的因緣與過程,她自述:因為寫作,見證了枯木開花的奇蹟;而透過她生動細膩的筆,聖嚴師父一生的曲折迭盪躍然紙上,展讀他四世為人的傳奇經歷,心中滿是蓮華綻放,感動與清涼取代了酷熱難當的暑氣,感動的是書中傳主以超人的堅毅意志力續佛慧命,清涼的是篇章中處處禪意,讓人不忍釋卷。

 「因為自私,當師父問我是否可以寫這樣一本傳記時,心情是惶恐而抗拒的。」施叔青說起自己寫作的心路歷程猶帶著些許的歉意,因為大家都知道師父是文學博士,以自己的經歷寫過很多精彩的書,而且著作豐富,要全部仔細讀完就要相當多的功夫,當時她只想把時間用在自己熟悉的小說創作上;再者,師父一生經歷豐富,實在讓人很難在短時間內就能掌握;另外二個重要的原因也讓她卻步:一是不懂佛學,二是未曾寫過傳記。

寫傳記,是莫大的榮耀

 但是在一次禪修中,讓她在心態上完全改觀。「一九九八年冬天,我去法鼓山美國象岡道場打話頭禪七,名為去禪修,實際上也帶有一些為寫傳記而來採訪蒐集資料的目的。整整七天,在攝氏零下二十幾度的低溫中,讓我對師父有了更新、完全不同的認識。」她指出,師父融貫古今,傳承祖師大德優良的禪風又能次第分明的創造適合現代人運用的禪修方法和觀念,遇深則深,遇淺則淺,既可讓初機修行者得到入門的方法,也可以讓老參深入堂奧。而精闢入�堛瘧蘆R禪法義理,加入自己的修行體驗,又開啟適應時代性的禪宗新氣象,為曹洞宗宏智正覺的默照禪注入新生命,二十多年來,隨著他足跡踏遍十九個國家的行腳,讓異國彼邦無以計數的禪眾受用無窮。

 以前,在國內或海外華僑�堥ㄗ鴟v父,不論是禪修、講經或上節目,覺得師父真是一位慈悲、度眾離苦、解疑破惑的法師,但在紐約禪堂中,她才知道師父更是一位備受國際推崇肯定的禪師,「來自世界各洲的禪眾六七、十人,有的是跟隨師父十多年了的老參,他們對師父的尊崇及求法的熱忱讓人感動。」於是,從覺得被授命不得不寫的無奈心態中,一百八十度轉為覺得自己能為師父寫這本書,實在是莫大的榮耀。

 只是,從未寫過傳記,而傳主又是令海內外推崇景仰備至的一代禪師,對施叔青而言,這的確是創作上的一大挑戰。「動筆之前,先調理自己的狀態,早晚打坐靜心,臨帖寫書法描畫佛像,甚至重當老學生,到台大旁聽佛教藝術史。」除此之外,還特意將自己從長期浸淫的文學創作中抽離出來,一心只閱讀與佛教相關的文字。「對我來說,佛學畢竟是屬於另一種的思維語言。」施叔青表示,著手寫書前,覺得有些綁手綁腳的限制,一來因為資料實在太多、太豐富,二來傳主是一位宗教師,下筆的分寸必需拿捏得宜,後來自己以最簡單的方法解決這個問題:平實。她說,自己以最平實的手法來呈現師父,然後由讀者自行去了解傳主,不把師父神格化,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一樣有血有肉,有感情、有覺受的人。

走入高僧大德的內心世界

 「我把寫傳當作修行,以平常心對待,日子過得很平淡,但極充實,情緒極少起伏波動,心境也一直保持前所未有的穩定。」施叔青強調,這樣的心境是從來不曾有過的,雖然長時間的離群索居,卻沒被空虛寂寞所噬咬,平生首次體味到佛法的妙用,寫作過程中有如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所攝,幾乎達到廢寢忘食的地步,感覺自己正走入一個高僧大德的內心世界。

 「很多人以為我寫這本傳記,一定有著極大的壓力,其實並不然。」她說自己並不覺得承受了任何壓力,只是感受到空前繁重的工作量,每天日出到日落,寫作、讀資料、走訪傳主身邊的人與事,光是閱讀師父幾十種不同題材的著作,就已是一項龐大的工程,每天埋在書堆中,客廳、書房、臥室,不論走到哪�堙A都是與書為伍,從來不曾如此用功、認真過。「然而,我絲毫不以為苦。早年師父赴日攻讀博士學位,每天精進用功長達十六個小時,日月如是,師父讚歎:每天在經典�媗巨魽B看到佛陀、祖師的話語太殊勝了,怎麼會累、會苦呢?這也正是我的心情寫照。」施叔青簡單的交待了自己在長達八個月的寫作期間的心情。

 但在談起收穫與感動時,她的語彙頓時豐富了起來。「未寫傳記之前,雖然也讀過師父的書,跟在師父身邊主持節目,但是我一直不曉得師父的偉大,可說是有眼不識泰山。」寫完這本書後,最大的感動是來自師父的一句話:「為眾生,哪個地方需要我,跟我有緣,我就去。」

 在施叔青眼中,師父是一位自在的大修行人,他大可以一如古代祖師大德般的隱於市,在叢山古剎中修行,「但師父一雙眼睛懸掛空中,偏憐受苦受難的眾生,竭盡一己之力,運用各種方式來關懷極需撫慰的心靈。」施叔青說,師父憑著心力,不顧多病的身軀,長年累月,馬不停蹄地繞著地球跑,在艱辛中見其悲願,在堅毅中見其禪慧,對他而言,生命即是一趟實踐佛法的旅程;他不要眾生仰望他,把他當成聖人、神,而是與我們一起生活在紅塵俗世中度化眾生,這樣的慈悲願心怎不讓人動容。

一如明礬般澄淨人心

 而經由這本書的寫作,也把她帶到了一個以前未曾到過的境界。施叔青表示,「之前一直是以俗世紅塵中情愛糾葛、情欲妄想等為小說內容的創作,相對地這本書顯得非常純淨而透明,因為傳主的一生,不論是抱負或行蹟都是很純真而自然,當然我個人無法到達這樣的境界,但藉由訪談與寫作,我知道了有這樣一種偉大心靈的存在,而且我竟然如此幸運的能如此接近,並朝夕相處了這麼久。」寫完這本書,她認為在往後歲月中,自己比較能夠沒有掛礙與恐懼的生活著,從容而自在。

 與過去出版的作品相較,施叔青指出,從來沒有一本書像寫這本書般地投入、認真與用心,除了寫作期間幾近廢寢忘食之外,編輯過程中的文編、美編、封面、封底設計都全程投入,甚至特地專程飛到美國紐約挑選法師的近照,也從近千張圖片中找出適合本書使用的;為了出版這本書,真可說是傾全生命的投入,破記錄的花了數不清的時間與精神。

 「我認為除了書原來具有的文學價值之外,以內容來說,它是勵志性的,而以傳主本身深層的人生哲理思考層面來看,它也是哲理性的。我希望這本書的閱讀者除了是認識聖嚴師父的人、或信眾,也能接引更多非佛教徒的讀者。」施淑青說,師父的一生,總是在無路中找出路來,在無可如何之際,在堅辛中堅毅的勇往直前,把逆境當作增上緣,從不放棄,結果總是絕處逢生,柳暗花明,就猶如枯木開了花一般。以他微寒、沒有背景的出身,卻能憑著永不退縮的意志力,走到今天國際聞名的禪師,記得有一段是在嚴寒的紐約深夜,沒有地方住的法師,與弟子們躑踀在風雪漫天飛舞的街頭,即使是在這般不堪的景況下,他還是一本在異域弘法的初衷,並未喪志退縮,這樣的精神對於現代這麼混亂的社會來說,無疑是一股清流,施叔青期望,這本書能發揮明礬的功能,澄淨、沉澱人心。 

法鼓雜誌 128期 2000/08/15 第8版